青羊过处,皆为柔软

2021-12-01 09:50:27来源:泰州日报作者:董小潭

  宁夏,不但有个宁静的夏天,秋冬更为宁静。贺兰山来到我们面前时,我知道,这道天然的屏障,一边荒荒凉凉,另一边则壮阔大美。山脉绵延,远看柔软如絮,走近了却坚硬光滑,悬崖绝壁,似万马奔腾。蒙古语称“骏马”为“贺兰”,它阻挡了西北部腾格里大沙漠和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,日夜守护着银川平原。西夏人撰写的《圣立义海》关于“贺兰山尊”有这样的记载:“冬夏降雪,有种种林丛、树、果、芜荑及药草”,“藏有虎、豹、鹿、獐,挡风蔽众”。它矛盾却又圆融,沉默却又深情。隐约可听到山的那一边内蒙古阿拉善游牧人的陶布秀尔马头琴声。

  世界岩画馆的闻名,在于贺兰山为它提供了厚实的滋养。原始人以天地为家,结茅而居,狩猎繁衍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不知有谁,突然有了哀伤,有了愁思,有了诗情,把它们的生活与生产,欢愉与残忍,短暂与永恒,以尖利的石头刻在石块上,雕刻属于它们的神秘图腾,把太阳神、人面像、植物、符号与人体、象形字符、花卉、蛙形人、武器,穿插在若干个场景当中,盛大的狩猎、祭祀、庆祝场景也都镌刻在岩石上,并以整个部落都熟知的方式固化下来。亿万年后,这些神秘的瞬间给定义为岩画。从岩画里寻找古人的足迹是考古工作者的职责,从对飞矛弩弓与一朵花的解读里,嗅出古人的浪漫是诗人的使命。世界各国的岩画,以影像或拓片呈现在我们眼前时,从岩画的形态、风貌、场景、规模,上古文明留下的鬼斧神工,可以看出不管地壳运动、世纪更替、风土人情怎么变化,人类对生态文明的敬畏已成了普遍共识。

  岩画的珍贵在于它的稀缺以及不可再生性,由于风雨侵蚀、人为刀伤或拓印过度,关于对岩画的抢救性保护、研究以及转化利用,成为保护区的重点工程项目。

  贺兰山脉山地呈石灰质,贫瘠而坚硬,植被生长十分艰难。树木青白,是指深绿色的云杉等针叶林和浅绿色的白桦、山杨等阔叶林,这里的野生植物有五百多种,常见的有沙枣、酸枣、蝎子草、曼陀罗、蒙古扁桃等等。这些都有药用价值。可惜的是由于野生动物的长期啃食,造成了植物退化和草场沙化。万幸路旁的一些树,长势奇特。

  旱柳,树皮灰黑,有裂开的沟沟壑壑,看似绵软,摸上去糙、硬,与连绵不断的贺兰山石体有着惊人的相似。它与江南柳枝的最大差别就是枝条的方向。江南的是阴柔的,枝枝蔓蔓向下,大西北的却根根向上,冠大圆挺、苍凉刚峻。

  火炬树在散落的石块与坚硬的沙尘土之间,红得耀眼而炽烈。

  酸枣树是有灵性的,它随意长在路边。任人采摘。或红或青的果实在蓬乱的叶片里,瞅一眼,就有了惊喜。葡萄品类很多,我印象深刻的是美人指,谈不上纤柔,有食指大小,看相不佳,因日头充足,口感极好。

  如果有一种动物能够勾连起上古传奇、自然万物与岩画的关系,并且完美诠释贺兰山脉的神性,我认为一定是岩羊。它们灵敏,长于速度。在山头石缝、悬崖峭壁之间追逐嬉戏,只要一脚之棱,便能攀跃而上,如履平地。贺兰山是全世界岩羊最密集的区域,大约有三万多接近四万只。它们在山顶、半山腰跳跃时,好似石头跳动的鼓点,山这时是它们的舞台,所有的动物都自动隐藏起来,所有的植物都谦卑地低下头颅,为的是给它们的灵动、无所顾忌的自由让路。人类在它们面前,惟有景仰、膜拜,膜拜、景仰。

  岩羊属于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,过去动岩羊心思的人不少,诱捕或猎杀使得岩羊的数量大批量减少。国家立法后,这群“傻呆萌”的小机灵又逐渐繁衍开来。由于气候、环境、地理、物种的影响叠加,同样也面临着生物多样性的逐步丧失,不少天敌逐渐减少,岩羊产量渐呈泛滥之势。的确,山川、植物、动物,构成了一个生死相依的共同体,只有尊重、适应、保护自然,维护万物和谐、荣辱与共的平衡,才是自然与经济可持续发展最神圣的法则。

  有人说,看岩羊是要讲缘分的。我们下车伊始,就看到一群岩羊在追逐嬉戏。我问陪同的小李,岩羊是一夫一妻还是一夫多妻?她的回答很有意思,她说,岩羊是群居动物,十几头上百只的都有,里面的雄雌比例基本上是1:5。

  作为游牧民族的艺术走廊,当欣赏了世界岩画馆,在渡口领略了黄河一泻千里冲击而成的荒原,惊奇于每一次岩画的神秘与瑰丽。立于群山之中的韩美林艺术馆,本身就是个传奇。艺术馆卧在山坡上,建筑与山体融合,敦厚独立,稳重古朴,如山野大隐。山谷深处的芦苇已经飞起了絮花,远远如堆起的雪,整个山脉因此唯美、纯粹。正午的阳光把整个馆笼罩在一种特定的氛围里。我被这种艺术的情绪带动,久久不能释怀。他选择这里,每年徒步入山,从岩石之势、岩画之神、岩羊之灵汲取灵感,冥思开悟,从而转化为一件件体现现代审美理念和国际通行语汇的作品,使得文化终究不再是苦旅。

  秋已深,我下山时,仍频频回首。两只岩羊在半山腰嬉闹,它们抵角缠绵,额唇交错,一会儿逗弄,一会儿追逐,天空纯净,荒原无言,青羊过处,皆为柔软。一个游人在路边打电话,他的脚边格桑花正肆意盛开,只听得他扯着嗓子喊道,“你再不来,贺兰山就要下雪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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